

大家好,我是陈丹青。上一季最后一集,我说咱们秋后见,一眨眼半年过去,真是非常不像话,现在都春天了。当时要忙普希金特展,我以为忙过了就可以继续《离题而谈》。
结果不是这样,我放了白鸽——另一件事插进来。我要为乌镇附近的濮园景区建筑画一个大工程,筹备了近十年,精心挑选文艺复兴各时期的壁画,画完嵌到墙上去,体量很大,有点疯狂。好不容易一切就绪,去年底开工了,我回到老本行。写作、讲音频,不得不停下来。
恳求大家体谅我。我会继续讲下去,但大家得等,我真的在画画,每天下午开始画,晚饭后差不多画到夜里11点,我很惊讶还有这个体力。
不过,说我只顾耍嘴不画画的朋友可能会失望:这家伙怎么又画画了?当然,画得很差,预先声明,不用骂,肯定差的。但委屈了等我音频的听众了。

讲述 | 陈丹青
01.
文学骗子遇到文学警察
记得最后一集我讲的是《鱿鱼游戏》引发我和一位青年的对话,讲到杀鸡,讲到真经验和伪经验。不久,理想国弄了一个关门直播,限定两百人,据说都是《离题而谈》的听众。能在屏幕上和听我节目的小哥哥小姐姐脸对脸说话,倒是新的经验。我平常隐约知道不少听众对我友善,直播时看到他们的样子,真的很单纯很友好。在网上我给人骂得久了,我常会提醒自己——你知道吗?你是个招人讨厌的家伙。
结果那天晚上看到一堆脸,非常友善,说话也都善良可爱,有点孩子气,让我想笑。
其中有位女士和我代际接近,一聊,原来是教俄罗斯文学的大学老师。我曾胡乱说过些托尔斯泰,是蒋方舟要我跟她对话托尔斯泰,录音播出去,这回在直播里遇到教授俄罗斯文学的老师,我像骗子遇到警察,稍微有点慌。结果还好,这位文学警察对文学骗子还蛮客气的,交了个朋友。

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
此外都是年轻人,大部分还是00后。有个姑娘蛮可爱的,她说她排队参加过我2023年的签售,看到我在现场一个一个签过来,夸这个夸那个,轮到她,我对她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所以她耿耿于怀。
当时我好尴尬,赶紧想句话安慰她吧,一听就是敷衍,更伤她自尊心,她委屈了好久才对我说,不容易,但我也不想认错,事后认错总显得假装,反正不可挽回了,我现在还蛮尴尬的。
02.
我承认,我怕年轻人
那会儿平台为了在抖音宣传《离题而谈》,选了五个青年和我对话。他们自己都做节目,每人粉丝过百万,听了我几集音频,就来乌镇,一天里连续五场对话,每人40分钟,其中有句话可以展开,就是第一位姑娘Dora说的。她专门做职场内容,400万粉丝。她和大部分没见过我的人一样,事先把我想象成满嘴喷火的老愤青,结果面对面聊了会儿,她再三说,陈老师好像你蛮温和的。
这就是媒体的功德,把我塑造成凶巴巴的家伙,不近人情。有趣的是她下一句话——这孩子很敏感——她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说:陈老师,你好像有点怕年轻人。
那一瞬蛮奇妙的,我暗暗吃惊,而且有点感动,因为她看穿了我的秘密。我愣了一会儿,承认我怕年轻人。结果Dora听了也是一愣,她没想到我会这么说。
为什么“怕”,其实不容易解说。这份对话剪出来也就十来分钟,比较简单,现在可以多说一些。
通常,年轻人对爹妈、老师、养他们、管他们的大人,都有点怕,有点厌烦,有点恨,但是不敢表达,就那么忍着、对付着,天天想飞出家门,逃出单位。可是只要你还年轻,我相信你到处遇到的各种大人,让你很烦。
诸位还没当父母,还没老,还不是长辈,我要告诉大家,反过来,爹妈、大人、老人,其实也怕年轻人。可是年轻人不会想到,更不会了解那是怎样一种怕,那种怕,内容很丰富,原因很细腻。要么是小心翼翼,要么深藏不露,你看不出来的。以后你遇到大人对你苛求,教训,严厉,在那折腾、折磨,你要知道,因为他们心里怕。

《秋日奏鸣曲》
怕什么呢?很简单,大人拿你没办法。可是在种种人伦关系、人际关系当中,好多好多事情必须拿出办法。现在我告诉你,大人再能干,天大的事情都有办法,唯独对年轻人没办法,就算使尽各种办法,也不管用。你仔细想想,是不是这样?
这种双向的怕——长辈怕年轻人、年轻人怕长辈——最密集发生的场域当然先在家庭,然后延伸到爱人之间、夫妻之间,最后延伸到社会关系、权力关系,甚至国家关系。
你以为俄罗斯很凶吗?你以为美国很凶吗?Yes,但种种国家之间的凶狠,其实也是害怕。为什么呢?就是拿对方没办法。
依我看,人间有多少爱,有多少恨,就有多少害怕,害怕是和爱恨共生的。你想,如果你正在恋爱,或者你正要分手、正在受伤害、正在伤害人,这时,你内心一定伴随种种害怕。
03.
父母与子女
现在的情况我不知道了,我的儿童时代,大人喜欢拿老虎吓唬小孩。上海的西郊公园养着老虎,我小时候隔着笼子看它狠狠地走来走去,心里蛮怕的。可是你不可能在上海大街遇到真老虎,所以小孩子的怕是观念上的怕,但怕得很认真。
八九岁那年,我问爸爸:你有没有碰到过老虎?爸爸说没见过,但是他说,真的看到了,不要怕,因为老虎看到人也很紧张,也害怕。
这简直是醍醐灌顶。我一想,对,有道理。从此心里就放松了,反而很想遇到老虎,试试我的胆量,也看看它怕不怕。我小时候胆子蛮大的,夜里一个人走漆黑的弄堂,甚至在乡下走坟场,不怕的,而且不唱歌,就这么走,蛮享受的,听自己的呼吸、脚步。可是60多年过去了,到今天我还没有荣幸碰到一只真老虎。
我家的老虎就是我爸爸。我怕了他大半辈子,他永远要证明他是我爹,这是全世界父子的永恒矛盾。当我进入晚年,父亲更老了,忽然在许多微妙的时刻,我发现原来他也怕我。他怕什么呢?说白了,还是那句话:拿我没办法。
这时候我才明白,怕是双向的。

《秋日奏鸣曲》
只要看看你周围,在孩子面前一筹莫展的父母太多了,如今的00后孩子乖乖躺平了,爹妈就是拔光头发也毫无办法。手机上有个视频,爹妈对着闺女,闺女穿着睡衣,面无表情。爹妈说,你都25岁了,得出去找人啊,然后拿出一串车钥匙、房产证,说你只要找个人回来,这些都送给他。
还有一段蛮好玩的,老故事了:爹妈要出门,拿了一串饼跑进女儿的卧房,女儿躺床上,饼就挂在她脖子上,意思是我们走开,你别忘了吃饼。刚要走,女儿就叫住爹妈,说,给我留点咸菜呀。
我发现,只有很少的孩子贼聪明,他(她)很早就看出来爹妈其实也怕他,他(她)就时时处处利用爹妈这个“怕”。
04.
我害怕的可能是我自己
长辈害怕晚辈的理由,大概一万种。以我的观察,有个理由,就是怕年轻人的自尊心。自尊心这件事不得了,它带刺,既刺向别人,也刺向自己。
但是年龄不到、阅历不到,年轻人意识不到自尊心是把双刃剑。例子是谁呢?是木心。木心不止一次痛斥年轻时的木心,他说,你不知道我年轻时多么愚蠢。
这太好玩了。我说,木心哎,你怎么会愚蠢呢?他就带着痛恨的神情看着某处——好像那里就站着20岁的木心——断然说:“浑身自尊心,碰不得”。
这句话好,道尽了年轻人的可爱和可怕。
自尊心好不好?当然好,人都要有自尊,但是,自尊,自尊心,不是一回事。年轻人的自尊心像暴露的伤口,每根纤维露在外面,极度脆弱。你想象一下,随便哪个自尊心爆棚的青年,等于是浑身伤口走来走去,你敢碰吗?你碰碰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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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可以不断谈下去的事情。重要的是,年轻人固执地认为他是被伤害的一方,哪怕很小很小的事。比如那位直播间的姑娘,憋了那么久,一定要当面问我为什么那天夸了别人,没夸她。
我又一次被提醒,伤害其实无所不在。比如忘了跟人握手、一时半会没想起名字,或者没有顺口夸一句,等等。不要以为那是小事,不是的,年轻人的自尊心就此被碰伤了,而且难以消化,不肯消化。
所以人出了名很不好。最让我沮丧的是,出名就再也听不到真话。我的作品、话语,长期招骂,成了老油条,有时候给骂得笑起来,但那是我唯一能够听到的真话。我会警觉:随便什么事不能自以为是——永远不要以为了解年轻人,永远不要低估可能招致的厌烦。
所以真正让我害怕的,是怕自己变成我所讨厌的人。现在有句话叫做老登,我是个老登吗?不敢说。变成老登的人,自己不知道的。一个人膨胀了,多数是不知道的。就因为不自知,他才会膨胀。这是真正讨厌的点,除非某件事、某个作品搞砸了,或许会醒一醒。
眼下我在网上是个什么角色?既可以利用蹭流量、带货,有时候又是个嘴替,给各种人当枪使,当然,我本人就是靶子——当你成了这样一个家伙,得有所顾忌。你在媒体上晃来晃去,时间长了,岁数大了,得识趣。不要忘记你是个过时的家伙。一个过时的人毫无自知,照样以为自己很牛逼,还有比这更叫人讨厌的吗?所以说这么多,我害怕的可能是我自己吧。
最后想起那位Dora的另一句问,蛮好玩的,她听我常会嘿嘿笑两声,就蛮认真地问:你为什么说完一段话老是笑?我就回答了,但她的表情有点懵,估计她没怎么明白。
我说我和你这么坐着,身边一大堆摄影机和工作人员,非常荒谬,每次这种场合我都觉得荒谬,因为我背后随时随地站着另一个我,看着我荒谬,所以我会笑。
我愿意诸位明白我的意思,倘若对方是一个过度敏感的人,以为我所谓的荒谬感就是指他,那就完了,他很可能会被激怒,会过度反应。
这就是我为什么有点怕年轻人。还好,Dora只是愣着,看了我几秒钟。知道吗?这就是年轻的可爱,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年轻人,又有点怕。
那几秒钟我无法解读她的表情,她也无法解读我的回答配资好评炒股配资门户,接着她就换了话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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